第六十七章 大瓜

荆夫人啜泣不停。

她与大王，乃是王室联姻，成婚前连面也未曾见过，彼此间自然是谈不上爱情。

只是多年来，二人相敬如宾，她又为大王诞下长子，是以大王对她一直极为尊重，以王后之礼节相待。

不免令她生出一种，二人琴瑟和鸣、举案齐眉之感。

然现在看来，却是她，一贯来自作多情了！

“大王，扶苏，便这般入不了您的眼吗！”

嬴政并不回应她的幽怨。

反而是宋教授，充分体现出，一个老迷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：“秦王，你不说两句吗？”

嬴政皱了皱眉，冷声道：“天下之事，孤自可决之。

“是对是错，孤何须向人解释！”

宋教授赞叹两句。

然后说：“那我来说几句。秦王正好也帮我参谋参谋，佐助一下我的研究。”

嬴政龙目倏然瞪住宋教授。

缓缓道：“孤没兴趣，听你品评孤的宫朝之事。既知史书真假，孤自去看便是。”

说着就站起来要走。

宋教授赶紧道：“若秦王助我一臂之力，我私人出资，送你一套，中华大历史！两千年历史，有十几本，很厚呢……”

嬴政的身子顿时停住。

又缓缓坐了下来：“孤不为书，只不能容你在此，胡说八道。”

孟未竟：“……”

宋教授不以为意：“接下来说的，就全是我个人的主观推断了啊，暂不做学术资料的参考。”

不顾嬴政仿佛要刀人一般的眼神，宋教授已是一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，一边说道：“我刚才提到，始皇帝一开始就权衡利弊……指的是，始皇帝打从一开始，就对立扶苏当太子一事，非常审慎！”

扶苏、荆夫人俱都愣住。

嬴曼急道：“何谓一开始？”

“你可以理解为，从现在开始。”

“现在？”嬴曼下意识反驳道：“不可能啊，父王对大兄寄予厚望，朝野之中，谁人不知？”

“哦？我看，诸位大臣，就不甚知道嘛。”

嬴曼愕然扭头，去看外面一排大臣。

却发现他们，不约而同避过眼睛去。

寄予厚望？

说说而已。

太子有什么高位实权吗？

大王对权柄一事极其看重，太子未立之前，谁敢与公子扶苏过分交好？

怕是不要脑袋了！

是以，扶苏周围环绕的，都是淳于越这等，朝堂的边缘儒家之辈。

现在想来，这分明是大王，刻意为之……

嬴曼感受到了群臣的回避，感觉自己一贯来坚定的信念，崩塌了！

她求助似地看向嬴政。

却见嬴政眼睛缓缓眯着，冷若冰霜。

——有一种被人戳穿了心事的感觉？

嬴曼的呼吸霎时冻结住了。

不可置信。

难道，她所看见的大秦，根本只是一个假象？

在假象的帷幕之下，还隐藏了另一个，更深邃、更残酷的大秦！

“大兄明明，仁厚贤良啊……”

扶苏更是如遭雷击，魂不守舍。

宋教授摇摇头，冷酷道：“这与扶苏贤良与否无关。

“要知道，始皇帝没有立太子的同时，也没有立皇后！

“这是历朝历代中，都颇为少见的情况。

“我猜测，除开他个人，可能有独断专权之癖好。必然还存在着，涉及更深层权力分配的，额外原因。”

扶苏、荆夫人耳朵立刻竖起来。

“这个原因——仅是我个人的推论——应当是，防外戚！”

扶苏毕竟年轻，霎时愕然：“防，防外戚？”

他是王长子，跟外戚有什么关系？

“秦国史料记载太少，太模糊，甚至极有可能经过人为篡改。

“反而使得，一些显而易见的真相，隐藏在了细节之中。

“就比如，秦国朝堂上存在的，盘根错节、权倾朝野的，楚系外戚势力！”

扶苏、嬴曼神情茫然。

但荆夫人，神色间，已是隐隐显露出恍然，脸色随之渐渐苍白。

列位秦臣，神情同样变得复杂。

“多的我便不说了，你们比我更了解。只说几个史料。”

他伸出手指头。

“第一，秦昭襄王的母亲，宣太后。

“宣太后姓芈，原是秦惠文王的八子（一种妃嫔名）。

“秦惠文王、秦武王死后，宣太后之子嬴稷被拥立为秦王，史称秦昭襄王。

“宣太后，则以太后之位，临朝称制，主政秦国……”

宋教授专门看向孟未竟：“孟顾问，为防你不了解，我多解释一句，芈姓，是楚王室之姓。”

孟未竟额头黑线：“我知道啊！”

“这位宣太后，是一个政治精英，主政期间，选贤用能，使秦国势力，得到了相当程度扩张。

“当然，她自是不可避免，大量任用了自己的亲信外戚，比如丞相魏冉、华阳君芈戎。

“使得楚系外戚势力，在秦国朝堂之上，逐渐拥有了巨大影响力。”

宋教授伸出第二根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