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袍人走后的第三天,阿木开始做梦。不是以前那种混沌的、醒来就忘的梦,而是清晰的、像有人在往他脑子里塞东西的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,西周全是断壁残垣,石柱倾倒,瓦砾遍地,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灌进来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无数人在远处哭泣。天空是灰紫色的,没有太阳,没有月亮,只有一层厚厚的、像淤血一样的云,压得很低,低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里握着一把剑。剑是黑色的,没有光泽,剑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,花纹的缝隙里填满了暗红色的东西——是血,干涸的血,不知沉淀了多少年。他认识这把剑。噬魂。墨无咎从血海里出的那把剑,后来变成了白色,变成了寒霜。但在梦里,它是黑的,黑得像夜,像墨,像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“阿木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转身,看到一个老人站在废墟上。老人穿着一身白衣,头发全白了,垂到肩膀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像一具裹着皮的骷髅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阿木不认识他,但觉得那张脸在哪里见过——不是见过这个人,是见过这张脸。在镜子里。他自己的脸。这个老人,长得像他。
“你是谁?”阿木问。
“我是你。”老人说,“你是我。”
阿木歪着头。“阿木不懂。”
“以后你会懂的。”老人笑了,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,太阳一出来就化了,“封印在松动。不是别人在解,是你自己在解。你想知道自己是谁,所以封印就松了。”
“阿木不想知道。阿木说了,不想变。”
“你不想变,但你想知道。这两个不矛盾。”老人看着他,眼神里有阿木读不懂的东西,不是悲伤,不是欣慰,而是一种很老的、很深的、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的感情,“知道了,你還是你。不会变成别人。只是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”
阿木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手里的剑,剑身上的花纹在灰紫色的光中微微发亮,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。“阿木从哪里来?”
“从很远的地方。比你想象的远。”
“要到那里去?”
“到你该去的地方。”
阿木抬起头,想再问,但老人己经不见了。废墟也不见了。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,西周什么都没有,只有雪,和天上落下来的、无穷无尽的白。他蹲下来,捧了一捧雪,雪是凉的,在掌心里慢慢化成水,从指缝间滴下去,滴在雪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。
他醒了。睁开眼,看到墨无咎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块湿布,正要往他额头上敷。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,把墨无咎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你做噩梦了。”墨无咎说,“在喊。喊什么‘阿木不懂’。喊了好多遍。”
阿木坐起来,被子从肩上滑落,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。他看着墨无咎,看着那张被烛光照得有些发黄的脸,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——墨无咎又一夜没睡,守着他。
“无咎,阿木梦到一个老人。长得像阿木。他说,封印在松动。不是别人在解,是阿木自己在解。阿木想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墨无咎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你想知道吗?”
阿木想了很久。窗外的风在吹,把歪脖子树吹得沙沙响。灶膛里的火灭了,屋里有些冷。他把被子拉上来,裹住自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在烛光中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
“想。阿木想知道。但阿木怕。怕知道了,就不是阿木了。”
“那个老人说,知道了,还是你。”
“他说的,不一定是真的。阿木只信你。你说,阿木才信。”
墨无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把湿布放在桌上,伸出手,把阿木裹在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,露出他的脸。阿木的脸被被子捂得有些红,额头上还有汗,头发湿了几缕,贴在太阳穴上。
“阿木,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从哪里来,你都是我的阿木。”
阿木的眼眶红了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阿木想知道。想知道自己是谁。想知道从哪里来。想知道为什么阿木的身体里有封印。想知道那个老人为什么长得像阿木。想知道阿木手里的剑,为什么和你的寒霜一样。”
墨无咎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去知道。”
“你陪阿木。”
“我陪着你。哪里都陪。”
第二天,墨无咎给方远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阿木身体有变,需寻天机阁玄明。速来苍梧山,陪阿木几日。”他把信绑在从食堂借来的信鸽腿上,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,在院子上空转了两圈,朝九天剑宗的方向飞去了。鸽子越飞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灰点,消失在云层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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