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归来

墨无咎比预计的早回来了三天。他到苍梧山的时候是傍晚，太阳正从西边的山脊上往下滑，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，把歪脖子树、石头灶台、墙根那一排泥人，全都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颜色。

阿木不在院子里。铁剑靠在门边，灶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，粥煮着，人不在。

墨无咎站在院门口，看着那扇半掩的茅屋门，听着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——阿木在说话，不是对他自己，是对别人。苍梧山没有别人。

墨无咎没有进去，就站在门口听。

“小圆，无咎今天不回来。阿木再等等。明天也许就回来了。”声音从屋里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布。阿木在跟石头说话，他带回来的那块圆滚滚的青石，被他起名叫“小圆”的那块，一首放在他枕头旁边，睡前说，醒了也说。墨无咎靠在门框上，看着屋里。阿木背对着门口，坐在床边，手里捧着那块青石，低着头，拇指在石面上慢慢地着。石头被摸得发亮，表面泛起一层油润的光。

“小圆，阿木画了好多杠。墙上画不下了，画在门背后。门背后也画不下了，画在地上。地上也画不下了，阿木就记在心里。一天一道杠，在心里画。画满了，无咎就回来了。”

墨无咎的喉咙有些发紧。他想说“我回来了”，但嘴巴张开，没有声音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，根扎在土里，但枝叶在抖。

阿木没有回头。他继续跟石头说话，声音低低的，像怕惊动什么。“小圆，你说，无咎会不会不回来了？不会的。他说过会回来的。他说的都做到了。阿木信。”

墨无咎的眼泪掉了下来。没有声音，也没有预兆，就那么突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，顺着鼻梁往下淌，滴在门槛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，又擦了一下，擦了还有，他就不擦了。他走了这么多年的修真路，握了三百年的剑，在血海里杀进杀出，在生死边缘走过无数次，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。但他站在苍梧山这间破茅屋门口，听一个傻子跟一块石头说话，眼泪就下来了，止都止不住，像被人拧开了身体里的一个开关，水就流出来了，怎么拧都拧不紧。

他深吸一口气。“阿木。”

阿木的声音停了。他的手也停了，拇指不再石头。他就那样坐着，背对着门口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像。

“无咎？”

“嗯。”

阿木没有转身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石头。石头的表面反着光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。脸是方的，眉毛粗，鼻梁高，嘴唇厚，表情看不太清，但嘴角是翘着的，在笑。

“你回来啦。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阿木把石头放在枕头上，站起来，转过身。夕阳从门口照进来，正好落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，像两颗琥珀色的珠子，里面裹着光。他没有跑过来，没有扑进墨无咎怀里，没有像以前一样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。他就那样站着，站在夕阳里，看着墨无咎，看了很久。

“无咎，你瘦了。阿木一抱就能抱起来。”

墨无咎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，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的光影。阿木长得更高了，肩膀更宽了，他把墨无咎的整个视野都占满了，像一堵墙。

“阿木，我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阿木看到了。”

阿木伸出手，摸了摸墨无咎的脸。脸很凉，被山风吹了一路。他的手指从墨无咎的额头滑到眉骨，从眉骨滑到颧骨，从颧骨滑到下巴。他很慢，很轻，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，怕力气大了，它又碎了。

“无咎，你的眼睛红了。”

“风沙迷的。”

“屋里没有风沙。”

“那就是蜡烛熏的。”

“蜡烛没点。”

墨无咎不说话了。阿木看着他那张不认账的脸，笑了。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，不是傻乎乎地咧着嘴，是安静的、带着一点湿意的、像雨后初晴的天空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，光从里面漏了出来。

“无咎，阿木好想你。想得受不了了，就跟小圆说。说完了，就好一点。但过一会儿又想，又说。说了好多遍，小圆都听烦了。它不会说话，但阿木知道它烦了。它以前亮的，现在不亮了。被你烦的。”

墨无咎看着枕头旁边那块青石，石头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“它还亮着。”

“是你在，它才亮。你不在，它不亮。”

墨无咎没有说话。他走过去，坐在床边，拿起那块石头，握在手心里。石头是温的，被阿木的体温捂的。他把石头翻过来，看到底下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——“等”“回”。等谁，回哪里，没写。但墨无咎知道。